写在教师节:我的四位历史老师

唐朝的韩愈曾在《师说》中提到:“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在教师节来临之际,我想简单谈下自己的几位历史老师。从小到大,教过我的老师有很多,直到现在我依然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这里选择我自初中到研究生期间四位历史老师来写,一来是因为他们都有个共同特点:教我的时候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二来有些事情对我来说印象太深,老师们或于言传身教,或在不经意间,完成“传道授业解惑”,为学生指明前进的方向。下面我就一一道来。

(一)

初中历史老师张先生,教我时已经五十多岁。他原本是教英语的,但在我上初一时,他一下子从教“主科”英语改教“副科”历史。而那一年,学校也刚好新来了几个年轻的女英语老师,很显然会更受学生欢迎。我们不知道一个英语老师会把历史课教成什么样,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不该担心,至少他不会照本宣科,而且还能写一黑板的板书。张先生于我而言,印象深刻的事情有这么几件。

第一件事是提醒我要不断学习不能骄傲,但方式十分特别。当时我各科成绩都还马马虎虎,有点沾沾自喜,也渐渐引起了张先生注意。当时每天第一节课是早读,通常情况下,除了语文和英语,其他科老师是不会过来查看的——偶尔也会有地理和生物老师过来,也包括历史的张先生。那天早上,我正读着古文,被张先生喊到了教室外面。老实讲,我被叫出去,有些意外和害怕,因为大家很少被副科老师叫出去问话。

我站在走廊上,背靠墙壁,脑子里搜索自己最近在历史课上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但出人意料,张先生很温和地问我:“《伤仲永》这篇课文你会背了吗?”我感到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语文老师,问这个干嘛?但他毕竟是老师,我还是回答说会了。我以为他会让我背,于是做好了准备。谁知他依然很和蔼地说:“会背了就好,你以后可不要像仲永那样。”我更是一头雾水,这是搞什么名堂啊?只好“哦”了一声。我等着他继续训话,结果他直接来了句“那你回去吧。”这件事情虽然我很快就忘了,多年之中都没再记起,但儿时的记忆总是非常深刻,很多年以后,就在我要松懈的时候,大脑却突然唤醒了这件事,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在提醒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人生的学习永无止境,必须一直前进。

下面说下第二件事,当时课上讲到孔子孟子儒家文化那一节,张先生依然很和蔼却很突然地对我进行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辈的?”我一头雾水,表示不知道。他又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孔孟两家用的是一套辈分,但是如果是同一字辈的话,孔要’充’(我们方言,意思是‘大于’)孟一辈?”我继续摇了摇头。他有点不理解,意味深长地说:“你可是孟家的根儿啊,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继续摇头,大家则开始哄堂大笑。他对我的三不知相当无奈,只好说回家问问你爸爸吧。

那天我确实被打击了,整堂课都没心情听下去,心想这老师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啊。我后来猜测他或许是想以我为例,好好给大家讲下那一节的,却没想到我是一问三不知。

当天回到家,家父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给我补课,帮我解答了张先生的问题,我这才知道自己是“祥”字辈。不过此前不知也是情有可原,因为我名字当中并未包含辈分。当时村里是有一套家谱的,但在辈分最高的一个长辈那里,我看到这套家谱时,已是十年之后,赫然发现我在家谱上被登记的名字是“祥朝”,估计是登记时工作人员把“钊”误写成了“朝”。又过两年,新的修谱工作开始,因家父生病,我被这个长辈安排代替家父负责登记本村族人情况,并将材料交给山东派来的负责人,我便趁此机会把那个不好听的“祥朝”给改了。总而言之,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源于那天被张先生追问到最后的“三不知”上。另外,关于孔孟两姓共用一套行辈的文化现象,可参阅我之前的博文《揭秘孔孟颜曾家族行辈规律》。

前面说过张先生教过英语,偶尔我们也会向他请教英语问题,比如“坐椅子”是“on the chair”还是“in the chair”。有时他也像个老学究,用“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来鼓励学生好好学习。可惜的是,如今这三样我却一个也没捞着,真是辜负了先生教诲,倘若先生再知道我靠卖文为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二)

第二个是高中历史老师。先生姓史,高瘦的体型颇有仙风道骨之感,厚厚的老花镜片掩饰不住眼睛里散出的智慧光芒,由于整天讲大道理,大家都称其为“老前辈”,有尊重,也有一丝戏谑的成分。平时的课上老前辈言辞犀利,虽然句句击中要害,但当时的我们却不以为然,以至于每每老前辈台上语重心长,台下便哄堂大笑。也正因为句句击中要害,有的东西就没办法写出来。这里仅列举其中几件事。

第一是教育公平。当时我们班和隔壁班是“重点班”,学校最先给这两个班率先配备了多媒体教学系统,但“不患寡而患不均”,老前辈就对此就颇有微词。那天课堂上他就说了:“同学们,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和其他班的同学一样,交同样的学费,但为什么学校给你们分配先进的教学设备,让最优秀的老师来教你们?仅仅是因为你们学习成绩好?”他随后拉长了嗓音:“同——学——们,这是不——公——平的!”

第二是关于高等教育。那时我们还在为了进一所好大学奋战,但老前辈在一次课上表达了自己对于大学扩招的看法。他认为大学毕业后,大多数情况下,在学校所学的专业,毕业后是用不到的,国家缺专业人才,不如增加职业学校。十年后,我在硕导刘先生那里也听到了类似的观点。

第三件事是关于如何处理感情问题,老前辈给我们讲了他的一个学生的故事。这个学生早恋,虽然现在看来,高中谈恋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十几年前,这还是个很大的问题。这个学生因感情导致成绩下滑,家长老师都劝不动,最后只得老前辈出马,把他叫到办公室,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大丈夫只患无志,何患无妻?!”自此该兄猛然醒悟。只是老前辈恐怕没有预料到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大丈夫不仅忧患,而且是深患“无妻”的问题,即便不患“无妻”,却要患“二胎”,世事难料啊。

(三)

第三个是本科时的历史老师周先生,他被大家评为“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我老早便听闻该先生大名,于是就选修了他的一门“西方文化”课。这位先生就跟前两位不一样,他属于言语风趣型的,讲到尽情处也会手舞足蹈。记得他讲中世纪欧洲的黑暗,讲牧师如何趁机占女信徒的便宜,讲美国法院审判总统克林顿,一边讲还一边扮演法官和克林顿两个角色,声情并茂。又讲美国有些年轻貌美的女明星嫁给七八十岁的老头,说是为了爱情,周先生便不屑一顾:“还不是为了钱嘛,我才不相信为了什么爱情,你要是为了爱情可以找我对不对,你看我多么年轻力壮。”说着便给我们做了个秀肌肉的动作。而对于一些来中国的混饭吃的老外,周先生也不客气地对他们表达自己的看法:“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么有意思的课,我自然每次都到。不用签到,也不用做笔记,只听他讲故事便在不知不觉中下课。有一次我下课后专门跟他说老师我很喜欢您的课,让我感受到了一种西南联大的自由风格。他微微点头“嗯,自由······”快到期末考试时,他直接把要考的题列给了我们,说你们回去找答案吧,可以查书,可以上网,两周以后考试,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准作弊,否则我会直接把你赶出考场,你的成绩也不会为零分,卷面多少分就直接给你多少分。我在深圳的时候曾经跟老潘提过周先生,老潘说这才是好老师,因为一来你在找答案的过程中一定会学到东西;二来不准作弊是原则问题;三来抓到你了不判零分直接按卷面给分,尊重了学生劳动成果,也兼顾了人情。

所以我后来想去读历史系研究生时,第一个便想到周先生,给他发了封邮件请教,告诉他我想当个学者做学问。没想到我在头一天晚上发了邮件,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答复。周先生表达了鼓励,并说做学术追求智慧会让人快乐一生。但人生是一个圆,我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还是没能做成学术,甚至还有些后悔转这一圈,而周先生说的那种快乐,恐怕我是再也无法体会的了。

(四)

最后一个就是我的硕导刘先生了,他带我的时候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因为我跟随他学习的时间太久,他的故事实在是太多,有让我钦佩的、感激的,也有让我想吐槽的,竟一时不知从何写起。想了一下,还是从跟先生认识说起吧。我在收到周先生的鼓励邮件之后,辗转认识了涛哥,又从涛哥那里知道了刘先生,于是又给他发了邮件表明读研的决心。同周先生一样,刘先生也很快给了我回复,并且列了一个很长的书单,有几十本书。我看到书单后吓坏了,赶紧做了一个Excel列表,企图在深圳图书馆找到这些书,当时还发了条微博:

现在看来,那个时候真是年轻气盛,居然有精力和耐心做了这么大一个表格,详细列出来书名、作者、出版社、索书号、藏书馆、深圳的图书馆是否有藏,并且用不同的颜色标明是精读还是泛读——精读和泛读的书目是刘先生指定的。如果不是翻看以前的微博,我甚至都不记得这回事,更何况这张图的Excel原文件在今天根本就找不到了。记得后来我去深圳图书馆借《剑桥中国晚清史》,这本书需要人工登记,我从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书时,他很惊讶地说了一句“你居然看这么专业的书?”

一开始读这些书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门路都没有,只是单纯觉得很新鲜,很有意思,跟教科书上写得完全不一样。因为时间有限,其实没读完几本,最后就花大力气去看教材准备考试了。等到真正入学开始研修历史的时候,才发现做研究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刘先生曾留学日本,做事深受日本人影响。他在做学问上相当较真,我经常受到”学术迫害”,上面的那个书单就是很好的例子,还有就是做翻译练文笔什么的。我经常被他逼问地不想作答,比如他会说“请你针对性回答我的问题”,这个时候他其实是在讲逻辑,让你直接切入主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此外,他工作起来也是不要命,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还会拉上他的学生,听师兄师姐们说曾经有一次论文批斗会从头一天晚上六点开到第二天凌晨六点,我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我在帮他整理“重庆大轰炸”的材料时,曾连续两晚在他家里睡沙发,他本人则是用“达芬奇睡眠法”——困了就伏案而睡,醒了就盯着屏幕敲一会键盘,累了就再趴一会,如此循环。我对他的这种休息模式十分不敢苟同,认为效率太低,还不如连续睡上几个小时,反正我是不喜欢熬夜。

刘先生很多小事也亲力亲为,我特别想吐槽这一点。比如我和另外几个同学给他当本科生的助教,工作内容之一是帮助学生改PPT。在我看来,既然助教们已经做了这项工作,那刘先生就不用再改了呗。结果有一次,他亲自给学生改到凌晨两三点钟。当时我心里就在吼:“这种事情您都要亲力亲为,还要我们助教干什么,集体辞职得了!何况先生您还有论文要交,出版社在等着呢!”当然这话是不会说出来的。

刘先生还很固执,比如他的那台破笔记本电脑,都用了四年了,总是出各种问题,一出问题就喊我去修。三年里我一直劝他换掉,哪怕是换块固态硬盘也行。可他坚决不换,理由是这属于学校的固定资产,不能乱动。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学校的资产难道就不能换块硬盘吗?等还给学校的时候把原来的硬盘装上不就得了。”有时真不想给他修了,“逼”他换新的。他就说你不修我就去电脑城,我一想他这样的人去电脑城还不是挨宰的命,得得得!我有时在大清早还没起床接到他的电活,说电脑又有毛病了。我发了条朋友圈状态,说大清早给我打电话的,一般只有两人:要么是我爹,要么是刘先生,但事情基本是同一件:电脑出问题了!或许是刘先生看到了我的这条状态,后来我再没有在大清早接到过他的电话。

刘先生还有一个特点是很能聊,在论文批斗会上、在食聊会上,一旦说嗨了就刹不住车,这一点很多老师和同学都知道。记得那次参加涛哥的婚礼,涛哥是刘先生的学生、我的师兄,而新娘则是本学院杨先生的学生,所以我跟随两位老师一起打车去婚礼现场。杨先生是位女老师,按照安排,两位老师要在婚礼上致辞,刚坐上车,杨先生就特别提醒刘先生:“刘老师啊,我知道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等会你在台上少说几句哈。”结果呢,刘先生致辞,大家感动地稀里哗啦,他随后又转赠了一幅本科班学生做的剪贴画作为礼物。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然而,刘先生估计是进入了状态,忘了杨先生对他的提醒,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起他手里的标有“历史文化学院”字样的编织袋的含义以及这幅剪贴画更为详细的来历,以示郑重。当时我正站在过道拍照,杨先生坐在台下,此时我跟杨先生都不约而同望向对方,杨先生一双眼睛无奈地看着我 ,我只好朝她作了个摊手状,表示我也很无奈。

虽然对刘先生吐槽这么多,但我越来越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活得很明白的人。他的心态积极乐观,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尽管出版社天天催稿,他依然慢条斯理,书里的内容该弄清楚的还是得弄清楚,所以即便每天煮面,吃得很简单,却也心宽体胖,能保持微胖的身材。不仅他,前面提到的那几位历史老师,我觉得都活得挺明白的。他们所给予的严谨、责任、鼓舞、幽默、豁达等一系列精神,将使我一直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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