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孔孟颜曾家族行辈规律

民间有“孔孟一家人”的说法,网上也有孔孟颜曾四姓“通天谱”的说法,原因是这“四氏”采用同样一套行辈(又称为“字派”、“派语”)取名:

希言公彦承,宏闻贞尚衍;

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

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

建道敦安定,懋修肇彝常;

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

第一个说法我听过。至于第二个,虽然也有人说“四姓一致”,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通天谱”这个叫法,个人感觉还是比较夸张的。不过,这个现象确实存在。这一期的推送,就简单谈下这个特殊的文化现象形成过程。

一、“抬孟运动”

看到孔孟颜曾“四氏”,自然会想到儒家。唐代时,“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提出“道统”概念,认为“道统”经历了“尧、舜、禹、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子”阶段,孟子之后道统失传,自此出现孟子的“升格运动”,之后经宋代欧阳修、王安石等人努力,孟子地位逐渐上升。元朝至顺元年(1330年),孟子被封为“邹国亚圣公”,取代颜回成为“亚圣”,奠定了他在这个学术体系内仅次于孔子的地位。

唐末五代时期,孔氏家族历史上出现“孔末之乱”,孔氏大宗险些断绝(现有研究说这是谣言),逃过劫难的孔子43代孙孔仁玉在日后重夺爵位,振兴孔氏家族,被孔氏后人称为“中兴祖”。

北宋景祐四年(1037年),孔子45代孙孔道辅任兖州知府,他认为孟子对于儒家学说的继承和发扬做出了极大贡献,于是在邹城寻访孟子后人,最后寻得孟子45代孙孟宁,推荐其做邹县主薄(相当于县长秘书)。得益于孔家提携,孟家在历史上再次得到发展,孟宁亦被孟氏后人称为“中兴祖”。

然而孔孟两家有联系,最早可以追溯到孔子时代。当时鲁国“三桓”(孟氏、叔孙氏、季氏)长期把持鲁国朝政,孟氏是其中之一。孔子为复兴鲁国公室,协助当时的鲁定公以“堕三都”的方式削弱“三桓”势力。“三桓”之中,最初季氏同意,而孟氏反对,当时的孟懿子即是后来孟轲的七世祖。孟懿子的父亲孟僖子在临终前,曾让孟懿子拜孔子为师,《论语·为政》中有记载:“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然而“堕三都”最终失败,“三桓”合伙把孔子赶出了鲁国,孔子于是开启了周游列国的生涯。

二、从“无辈”到“有辈”

时间一晃就过了一千五百年,面对族内日益复杂的局面,为了强调儒家“尊卑有序”的观念,孔孟两家自各家的“中兴祖”后,后人在取名上逐渐从无序向有序过渡:

上表中的“王字旁”的正确叫法应该是“斜玉旁”,所以一些文章中有“宗若端玉手”是第46代至50代行辈的说法。孔氏到了第54代,衍圣公孔思晦(1267年—1333年)规定:凡孔氏第54代取名,中间用字为“思”。孟氏为表示尊孔,亦采用同样的方式,两姓在取名规范上开始统一:

到上面孔氏55代孔克坚时,已是元末明初。到了明朝建文二年(1400年),孔氏58代孔公鉴(1380—1402年)袭封“衍圣公”,此时的建文帝朱允炆向孔氏家族“赐”了八个字以供取名使用,即:

公、彦、承、弘、闻、贞、尚、胤。

此即第58代至第65代的行辈,加上56代“希”和57代的言字旁“讠”,构成了行辈中的最初十字。

明朝景泰三年(1452年),因孟克刚无子,孟克仁之子孟希文被授予“翰林院五经博士”,以小宗承嗣大宗,并统一全国孟氏各支派行辈——这里的“统一”,是统一了绝大部分支系,外迁较早的“南孟”一系(前公安部长孟建柱所在支派)未被包括其中。

不过网上各种百科记载,说这八字乃是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三十三年所赐。这其实是个误会,为什么呢?因为朱元璋实际上崩于洪武三十一年,当时太子朱标早亡,太孙朱允炆继位,第二年改元“建文”,即为明惠帝,也被称为建文帝。但后来燕王朱棣取建文帝而代之,是为明成祖,改元“永乐”,此时已经是1402年。朱棣即位后,削“建文”年号,把“建文”年号的四年一律按照“洪武”年号延续,这样“建文二年”便成了“洪武三十三年”。后人自然不敢再言“建文”,于是讹误便流传了下来。

另外一方面,朱元璋本人是中国历史上草根登基帝位的典范,他自己没有什么文化,还曾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把孟子赶出了孔庙,所以“赐字”对他来说或许是有些难度的。尽管如此,朱元璋非常重视对于子孙后代的教育,比如他曾请人(刘伯温)给自己的24个儿子的子孙后代制定了取名用的行辈。

朱元璋对于子孙后代的教育,给了他的孙辈朱允炆赐字孔府的可能,而且建文帝的赐字开启了这么一个先例——即孔孟两族的取名行辈 ,已不单单是家族内部的问题,它需要征得当朝统治者的认同。明末崇祯年间,最初的十字已经用完,65代“衍圣公”孔胤植另续第66代至75代的行辈十字,上报崇祯皇帝:

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

另有对应的表字十字为:

起锺振体京,显法泽羽瑞。

这个时候起的名,我们注意看的话,会发现第三个字是按照五行“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排列的。

然而没过多久,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吊死煤山,大明王朝便亡了。后来虽然清军入关,外族政权还是尊孔。这时出现了两个皇帝,一个是雍正,名爱新觉罗·胤禛,一个是乾隆,名爱新觉罗·弘历。因古代要避皇帝名讳,前面建文帝赐字中的“胤”“弘”两字便不能再使用,于是,“胤”以“衍”代替,因为“胤”本身就是“繁衍”的意思;而“弘”则以“宏”代替,因两者都是“博大”的意思。而孔胤植的名字,在孔氏家谱中被记为“孔衍植”,在清代张廷玉等编写的《明史》中,则被记为“孔荫植”。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版《孔氏大宗谱》记载孔衍植之名,此时的“衍圣公”为74代孔繁灏。

到了清朝同治年间,孔氏大宗已经繁衍到75代孔祥珂,前述所续字派又已用完,“衍圣公”孔祥珂遂又立十字,为第76代至85代行辈,上报同治皇帝批准:

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

同治版(1865年)《孟子世家谱》,红色框中为所立行辈,自“希”字辈至“扬”字辈,并规定“不尊辈字取名训字者,不准入谱。”此时的孟氏宗子、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为70代孟广均。

到了民国九年(1920年),孔祥珂之子孔令贻又上报北洋政府,另续二十字,即第86代至105代的行辈:

建道敦安定,懋修肇彝常。

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

大总统(徐世昌)对于“衍圣公”孔令贻上报字辈的批复。

仔细研究的话会发现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从之前的续字情形可以看出,从建文帝赐字到75代孔祥珂续字,都是出现在行辈未定或者用完的情况下,每次相隔两百年左右,每次十字,一共三次。然而最后一次,是孔令贻在其父续字仅仅六十年后,而且一次性续了二十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又要回到儒家跟统治者之间的关系了,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学说成为正统学说,孔孟后世也不可避免地与庙堂联系起来。历代帝王均尊崇儒家学术,宋朝时孔氏嫡裔被封为“衍圣公”,到了明朝,孟氏、颜氏、曾氏嫡裔被封为“翰林院五经博士”,直到清朝灭亡。

然而随着辛亥革命,民国建立,民主共和的观念深入人心,1919年的“五四运动”更是提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儒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受政治影响,孔氏家族地位亦受到冲击。我原打算将这个问题作为毕业论文的选题,最后因材料不足而作罢。后来就这个疑惑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向孔子研究院副院长孔祥林先生请教,他给出的解释是,或许是在当时民主共和的政治环境下,孔令贻不知道孔家命运将会如何,续行辈算是提前做的准备。

三、颜氏与曾氏

颜回是孔子的大弟子,也是孔子最为满意的弟子,在“抬孟运动”以前,颜回一直作为“亚圣”存在,上千年来,与孔家关系最紧密的也是颜家。曲阜颜回嫡裔本来自颜回56代孙开始跟随孔氏的“之、氵”字派,之后在第59代使用孔氏全国统一的字派,但到61代就终止了:

终止的原因,据推测是因为孔子的母亲颜征在是颜氏族人,但由于无法得知颜回与师母颜征在的辈分关系,所以颜氏最后另立行辈。所以网上那些持“通天谱”说法的,我就纳闷了:难道都不会百度下颜家掌门一系到底叫什么名字吗?

曾氏一族奉曾子为先祖,曾氏跟随孔氏行辈,是自曾子第63代孙(东宗及南宗)开始,沿用“弘”字辈,这已经是明朝崇祯年间。“弘”字原本是孔氏第61代所用字,然而由于曾子及其父亲曾点都是孔子的弟子,曾氏自动降了两辈。老实说,我不是很懂这个算法。清朝时,“弘”“胤”亦改为“宏”“衍”,并且,为避曾氏61代曾继祖的名讳,“兴毓传继广”中的“继”改为“纪”,下图是曾氏南宗曾国藩家族部分人员:

以上便是“通天谱”的大致由来,但这个说法当中,混淆了“谱”与“辈”的含义,“谱”是记录家族人物和事迹的书籍,而“辈”是一个取名规范,所取的名字用在家谱中,被称为“谱名”。我想,或许是“通”代表通用,“天”代表全国。当然,完全统一是不可能的。孔氏有“内孔”“外孔”之分,“外孔”是不能用这套行辈取名的。孟氏亦有“南孟”一脉和外姓改姓而来,这些都没有采用这套通用行辈。曾氏虽然东宗南宗采用通用行辈,但亦有其他支派。但总体而言,还是“通”的,“通”就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论在外迁何地,只要碰见同姓族人,都能以辈分对上号,这时候就要以辈分相称呼。

四、现代人物举例

历史进程发展到了21世纪,以上50代行辈中,“广”字辈以前基本作古,目前能见到的,各姓基本上在“广”字辈到“佑”字辈之间。因大小宗繁衍速度不同,代次也有差别,小宗出长辈的较多,经过数代之后,最大辈和最小辈可以相差十代。目前,孔氏大宗已到第80代孔佑仁(居台湾),孟氏大宗到第76代孟令继(居台湾),曾氏大宗(东宗,山东嘉祥)到第79代曾德宗。另外,第74代“繁”字(曾氏第76代用),因笔画较多,现很多人以同音的“凡”字代替,待到正式入家谱时再改正过来。而现在,很多人的现用名并未按照辈分取名,待到入家谱时会重新取名。

孔氏:

  • 73代:孔庆东(北大教授,外号孔和尚)
  • 74代:孔繁森(人民的好干部)
  • 75代:孔祥楷(孔氏南宗宗子)
  • 76代:孔令辉(打乒乓球的)
  • 77代:孔德成(末代“衍圣公”,2008年去世)

 

孟氏:

  • 70代:孟广美(台湾演员),孟广禄(京剧演员)
  • 71代:孟昭文(美国众议院议员,父孟广瑞)
  • 72代:孟宪实(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贞观之治》编剧)
  • 73代:孟庆丰(公安部副部长)
  • 74代:孟凡贵(相声演员)

 

曾氏:

  • 73代:曾昭抡(曾国藩侄重孙,化学家,文革期间去世)
  • 74代:曾宪植(曾国藩侄玄孙,叶剑英之妻)
  • 75代:曾庆红(前国家领导人)
  • 76代:曾繁山(曾氏东宗,民国时期“宗圣奉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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